最伟大的法国女演员死了

更新时间:2017-07-31 00:00 点击数:

“新浪潮缪斯”让娜·莫罗(Jeanne Moreau)去世,终年89岁。“让娜是自由、有力的。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包围之下,她的力量令人震惊。”法国作家玛格丽特·杜拉斯说。

让娜·莫罗

弗朗索瓦·特吕弗说,每当想起让娜·莫罗(Jeanne Moreau),眼前浮现的,总是她在看书,而不是在读报的形象。这是因为,“让娜·莫罗只会让人联想到纯洁的爱情,而不是让人产生非份之想”。女人为人所动,女演员感动他人,而让娜就是这样的女演员。“宽容、热情、默契,对人性弱点的理解……一切都会体现在屏幕之上。只要画面中有让娜·莫罗。”

《通往死刑台的电梯》中,女主角走出酒吧,来到巴黎夜晚的街道上。她穿一件深色连裙,走过店铺,穿过车流,茫然和恐惧浮上了面庞。迈尔斯·戴维斯的音乐响起:《香榭里舍之夜》。再也找不到一个女演员,比让娜·莫罗更适合此刻酷派爵士的冷寂了。葛丽泰·嘉宝或玛琳黛·德丽来出演会是怎样?还是不同。莫罗的冷是死灰复燃之前的安静,给她一点温度,又会引出一把火来。就像迈尔斯·戴维斯的小号,是炙热褪去后, 夏夜城中的孤独。

电影《通往死刑台的电梯》剧照

让娜·莫罗认为自己生得不太漂亮,这不是事实。她美丽大方,像一个永恒的秋天,皮肤是金色的,眼睛也是。与“性感小猫”碧姬·芭铎不同,她生而成熟,一开始就是“一个女人”。她总予人坚毅的印象,但眼神柔和——是 “风趣温柔的让娜”。她的目光中透露着智慧,仿佛不知疲倦——杜拉斯说,这是“荣誉之前的智慧”。她嘴唇的形状像一瓣桔子,但又比那硬朗一些。她始终优雅沉静。当她进入老年,依然令行过身边的路人侧目,觉得那是一个人物——即使他们并不知道她是谁。

在《朱尔与吉姆》中,让娜·莫罗的出场是一尊幻化的石像 —— 两个男主角在这尊石像前流连了一个小时,其中一个说,如果这是一个真实的女性,一定要与她厮守一生。然后,让娜·莫罗的面庞浮现于屏幕之上。许多人将这部新浪潮代表作看作特吕弗最好的爱情电影。

电影《朱尔与吉姆》剧照

“重新发现生命的法则是一件美妙的事,依附生命的法则却太过容易。我们玩弄生命的源泉,却失败了。”

《公民凯恩》的导演奥逊·威尔斯说,让娜·莫罗是世界上最好的女演员,“她的身上有着戏剧与梦幻的双重感性”,他们在一起合作了四部电影:《不朽故事》、《深渊》、《午夜钟声》和卡夫卡的《审判》。托尼·理查德森表示,让娜·莫罗是自己见过的最为正规、负责与热情的女演员。他们在一起合作了两部电影,其中包括《直布罗陀的水手》。彼得·布鲁克则称,让娜·莫罗“具有催眠术一般的特质”。1964年,他们合作了《琴声如诉》,这部根据杜拉斯名著改编的电影,给让娜·莫罗带来了戛纳影后的头衔。

电影《琴声如诉》剧照

让娜·莫罗与时代里最好的导演们合作,留下了无数经典:米开朗基罗·安东尼奥尼(《夜》)、西奥·安哲罗普洛斯(《鹳鸟踯躅》)、路易·马勒(《通往死刑台的电梯》、《鬼火》)、弗朗索瓦·特吕弗(《朱尔与吉姆》、《黑新娘》)、路易斯·布努埃尔(《女仆日记》)、雅克·德米(《天使湾》)、法斯宾德(《雾港水手》)、伊利亚·卡赞(《最后大亨》)、弗朗索瓦·欧容(《时光留驻》) ……她的影迷这么说,“她倾倒了半个世纪的电影史”。路易·马勒说,让娜·莫罗是少数几个,会参与到电影场景共建中来的演员。

而让娜·莫罗自己却说:“成为一个角色是一种荒唐的野心”。自上世纪五十年代起,莫罗成为法国演员的代表。她敏感、机智、危险而自由——这与她在电影中扮演的角色是相似的。她富于魅力,曾经令路易·马勒、弗朗索瓦·特吕弗、皮尔·卡丹等一众才子折服,但她从来不是通常意义上的“大众情人”。对于女性,她像是她们的复仇代言人。杜拉斯说,“让娜是自由、有力的。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包围之下,她的力量令人震惊。”她的迷人来自独立与智慧,但让娜·莫罗否认自己是一个女权主义者。

电影《夜》剧照

“男人可以叫喊,女人可以哭泣。”让娜·莫罗说,“有力量的不是富人,而是那些内心感到自由的人。”

即使那些以个性和力量著称的人,也视她为偶像。帕蒂·史密斯(Patti Smith)说,如果能成长得像让娜·莫罗一样,她感到别无他求。“让娜是伟大的。她足以燃起一场森林大火。” 帕蒂·史密斯说。“伊迪丝·琵雅芙和贾尼斯·乔普林都是伟大的,她们充满情感。但让娜·莫罗富有头脑。”

让娜,她与圣女贞德有着相同的名字。她的朋友会叫她的本名,让内特,她一直保留着它。她出生在1928年1月,一半是英国人,一半是法国人,让娜·莫罗认为,自己的法国腔更足一些。她的家族血脉主要来自阿里埃附近,一个叫玛斯特拉的村庄——在巴黎,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。它位于卢瓦河与雪尔河附近,奥弗涅山谷之间,缓缓流淌着西乌勒支河,沿岸有许多漂亮的房子。

成名之后,她将最漂亮的一栋买下,送给一意孤行的父亲。在巴黎的蒙马特区,她的父亲有一家深夜开放的咖啡馆,取了一个充满尘世烟火的名字:“金钟”。父亲经常在夜里喝醉,跑得无影无踪。找到他之后,让娜与妹妹一人捉住他的一只脚,将他拖到楼上的房间。这是她难忘的童年回忆。

让娜的父亲不理解,为什么她不能像自己和她的姐妹一样,去开个饭店。或者,像她母亲一样,去学习舞蹈——她的母亲是英国人,名字叫作凯瑟琳——与她在《朱尔与吉姆》中扮演的那个倾倒众生的女主角同名。为什么要做演员呢?“因为我喜欢舞台,疯狂的迷恋戏剧。在看了很多戏之后,我想换个位置。”让娜说。有一次,让娜对她的朋友说,做演员是为了“战胜自我欺骗,找到角色困境中的真相。”

电影《情人们》剧照

在出演了路易·马勒的《情人们》之后,人们称她为 “圣女让娜”。在拍摄过程中,路易·马勒与让娜·莫罗互生了情愫。与此同时,这名女演员面临了一个困境。路易·马勒要求让娜·莫罗表演的,是一场漫长的激情戏。这或许是“现代电影史上最不体面、最困难的一场戏”,但在这部电影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
“我不能拒绝他让我演的戏,因为我爱他。但我也明白,这场戏结束后,我们之间的爱情也会就此结束。” 让娜·莫罗说。很多年后,她一直承受着这种悲剧性的成功带来的痛苦。“我从来不会带着某个‘他’去演一场戏。正因为演得好,我把这个‘他’给遗忘了。演员的背叛,正在于此。”

她的脑中满是想法,思维活跃,说起话来没有顾忌,这让她的每一个采访看起来都像一个小型演讲。采访中,她总是把持住局面的那个——就像她电影里的那些永远处于上风的女性角色一样——不论采访者是谁:《纽约客》、《时代》周刊,还是玛格丽·特杜拉斯。


以让娜·莫罗为封面的《时代》杂志(1965年3月5日)

“也许,做演员本身就是一件不庄重的事情。如果我说,做演员是一个女人的自然倾向,那在某种程度上,也是因为女人天生热爱暴露自己——这正是演员这个职业一开始给人的想象。但这种自我暴露欲必须得到克制。”在给《时尚》杂志做的采访中,让娜·莫罗这样对杜拉斯说。

“演员的失败往往在此:她不能拒绝角色的诱惑,不论多么糟糕的电影,她都想要表现。于是电影把她拖到了失败里。这就像一座损毁的房子,即使里面住着一位国王,它也总是要坍塌的——差别只是倒在平民身上,还是倒在国王身上。”

73岁,让娜·莫罗出演了杜拉斯本人,电影叫《这是爱》。她的好友玛格丽·特杜拉斯说,让娜没有一点儿虚伪。她们一起合作了好几部电影:《娜塔莉·葛吉兰》、《直布罗陀的水手》以及《琴声如诉》,让娜·莫罗还为《印度之歌》演唱了主题曲。没有一个女演员比让娜·莫罗更合适杜拉斯笔下的角色。她身上有一种悲剧式的热情。仿若古典戏剧中的神坻,即使演出支离破碎的故事,依然悲壮感人。

电影《这是爱》的海报

“一个演员之所以存在,就是为了大声说话,她是一张嘴,把写在纸上的话说出来。演员之所以存在,就是为了让他人看见。” 杜拉斯说,让娜·莫罗说出了作家和演员的差别,可作家对于演员的这种身体力行却一无所知。

“拍电影好比水上行舟。每天都会遇到意外。在一切结束之后,是巨大的孤独。孤独与独处是两种不同的情况——独处是一种机会。或许,只有一种例外,疾病带来的生理孤独。情感的孤独总有疗愈的方法。” 让娜·莫罗说。“孤身一人,我大约永远也做不到。”

孤独的标准是什么呢?或许只存在于某些细节里。“两个人的孤独”令人恐慌,而人们习惯于此,便以为这不可替代。让娜经历过类似的孤独。她结婚,离婚,恋爱,分手。但让娜·莫罗说,她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缺乏爱情的时刻。不论是在体验,还是在等待,她总是处于爱情行进的道路中。

“作为女演员,应该时刻准备着投入一生中最伟大的爱情。一个女人所能具备的对待爱情的武器,一个女演员应该悉数拿出来,作为赌注押在表演上。”她曾经向《费加罗夫人》开玩笑说,希望有一所大房子,“每一个房间都可以住一个情人。”然而,与现实的爱情相比,表演的爱情往往更令人瞩目。

让娜·莫罗已经快九十岁了。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表演,连时间本身也不能。或许,只有两件事例外。一件是职业的堕落。“除非戏剧和电影堕落到我无法认识的地步。除非在突然之间,我们只能出演粗俗的戏剧和迎合低级趣味的电影。除此之外,我能够战胜一切困难。”让娜·莫罗说,“我已经战胜了许多困难。只要这种困难是来自自身,哪怕是地狱,我也能够应付。但在职业的堕落面前,我没有胜利的可能。”

另一件,是我们今天忽然听见的,死亡。

(图片来自网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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